浅白

此心安处是吾乡,世界的重心于此埋葬。

谢乐、恭苏为主,维勇、闪轨在不同子博……专注傻白甜(。
心悦君兮君亦知。

【谢乐】选择性遗忘

当年的处女作,黑历史,慎入。

ooc到难以想象回头重看有种:这是什么羞耻play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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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乐】选择性遗忘

【长安】

阳春三月的清晨因雨后而散发着微微的凉意,长安城笔直宽阔的街道上积了一处一处浅浅的水洼,映出晴朗的天。疏影横斜柳色纷纷,实在是一个在寻常不过的早晨。

放缓步子,谢衣略微漫不经心地想着今日无甚要紧之事随处走走也是无妨,面上仍往日文雅浅笑的模样。稍稍抬头望见万里无云的天,阳光晴明的竟有些刺眼。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又是这里。掩在长安众多街巷里并无任何特别之处,附近三四棵柳,墙内七八株桃。昨夜雨打落的桃花凄凄惨惨铺在街角,因受车马来往碾压而失了颜色,灰蒙蒙的。

就是这里。自谢衣从神女墓废墟之中爬出的几十年里,不知多少次来到这里。不是有心,并非故意,只不过一旦双足踏上了长安这片土地,兜兜转转,不论为何目的,总会来到这里。谢衣开始还有些惊奇,长安数百小巷,拐角不知几何,为什么自己总能精确地走到这个地方。只不过次数多了,也渐渐的就习惯了,无有不好。

虽说尚有一事,谢衣怎么也想不明白。

啊,就是这个,又来了。

或远或近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而来,又或许从四面八方涌来,伴随着“爹爹把娘亲做的木剑弄坏了……”“小鸟……”“……修习偃术……”的稚气清亮声音阻塞了所有听觉,鲜艳桃红、嫩色柳绿以及洒在青石板上的金色阳光,一瞬间都变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覆盖了整个视野。

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却感到绵绵密密的疼痛,身体内部忽然精疲力竭想要倒下。索性倚在坚硬冰冷的石墙上,谢衣透过镜片看着自己的手掌,张开又攥紧,最后无力地垂在一旁。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大,由稚气变为清朗“……师父你还记得吗?我第一次和师父相遇就是在长安城的一个街角……恩……对了那附近还有几棵柳几株桃……师傅等事情办完了去徒儿家做客怎么样,还可以故地重游,我可以带师父好好游玩一番,怎么样师父?”谢衣恍惚听见自己的声音包含着淡淡的喜悦说:“好”。因为这个声音他怎么也拒绝不了,不自觉的就想将这个人……宠到地老天荒。

可惜,地从不老,天从不荒。

……故地重游故地重游,该与谁同?

 

谢衣直起身子不紧不慢转了个弯,远处飞来一只精巧的偃甲鸟落在他肩上,跳了两跳便不再动,乖巧的站着和主人一起望向远方。

 

 

【竹笋包子】

谢衣隐隐约约知道自己要找一个人,一个对自己很重要、可以毫不犹豫为之而死的人。为此他已行行重行行,在人间徘徊了数十年。

——可惜,始终没有找到。

哪怕他知道那个人一身蓝白锦袍,带着偃甲筒,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做的了偃甲打的了流氓,穿衣品味奇葩跳舞只会扭腰,平时乐天洒脱一遇到自己就腼腆到不行,笑起来的时候仿佛倾注了世间所有的阳光,微恼的时候也依然生气勃勃,自己高兴的时候那孩子会对自己撒娇耍赖,自己不高兴的时候又会使出浑身解数想方设法都自己开心,一天到晚都围着自己“师父”“师父”的叫着……那又怎么样?

记不得名字,遗忘了长相,如果这样还可以找到的话,多可笑啊。

 

明明前尘往事未曾抛却,音容相貌铭记在心,却始终隔雾看花,迷迷蒙蒙。什么都在心里,却仍是一无所有。

 

想到这里,谢衣扯出一抹冷笑,几多自嘲,端起面前已经冷掉的龙井,对九尾狐摇摇头示意不必麻烦再煮一次茶,进而缓缓饮下。苦涩的液体随之而下到达胃部。

微凉。

 

随后谢衣笑笑表示自己谈话中走神的歉意,他对面的叶海拿着烟杆无比惬意的吸了一口摆摆手道无妨无妨,漫不经心一如当年吊儿郎当。

天南海北塞外江南第二日,谢衣抖抖衣衫道昨夜与叶兄秉烛夜谈分外愉快,在下还有事在身即当启程,谢某告辞望叶兄多多保重。叶海懒散的挥挥手,转身就溜溜达达前往酒窖去寻谢衣带来的绝世好酒,剩下团子和九尾狐面面相觑,欲言又止,然后团子犹犹豫豫塞给谢衣一个包裹,待谢衣发问之前迅速以与自己体型不符的敏捷一溜烟跑回了船舱。九尾狐无奈地摇摇扇子摇摇头,屈膝行礼送别只道一声珍重。

无法言说亦不能劝阻,谢衣重返人间的这段岁月里,也不过就为一件事而活,也不过就为了寻找那一个人罢了。

其他人说的再多也是枉然。

 

谢衣乘着偃甲飞鸢到达纪山隐居之所,打开包袱一看,是一件与团子身上几乎完全一模一样的戏服,橘红为主绿为辅,腰间一圈工具包还有一个目测绑在头上的茶壶。造型奇特,与众不同不说,型号也与自己体型不符。明明布料崭新没有丝毫穿过的痕迹,谢衣却冥冥中感觉自己见谁穿过这样一身衣服,笑得肆意张扬。

一寸寸抚过丝滑微凉的绸缎,好像这样就可以摸到谁的血肉骨骼似的,一点一点浸入虚妄。

 

你是谁,又在哪儿呢?

竹笋包子号外灰蒙蒙的空中拐着惨白的太阳,没有丝毫温度的阳光照在身上,微微发凉。

 

【朗德寨】

谢衣伫立在深灰色的墙根下,默默凝视着朗德寨中心。那里曾经有一棵树,很高很大的树,盘虬卧龙遮天蔽日,密密地封住朗德,投不进半缕日光。现在纵使树没了,常雨的南方天空也经常灰蒙蒙的,尤其是在这个时节,黄梅雨季。

不过,今天却是意外的天色通明。

晨曦已至而夜色尚未完全离去,接缝在天际展开漫长的拉锯。古老的小巷尚在沉睡,静谧在半明半暗的天色里。往日的屋檐而今朝露湿透,伴随远处的鸡鸣汇入时光的洪流,忽然恍惚。

“师父、师父!”谁的声音如玉碎,打破沉默的壁垒,谢衣猛然回眸,眼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绽放便已枯萎,嘴角才挑了一下就卡在笑容的半路上来不及收回,顿了顿又继续上挑,弧度圆满,和他无数次微笑一模一样。

又是这样。每当听见有人在背后呼唤,回首却总是空无一人,徒饮惆怅。

总是这样。

有时候谢衣也会想,如果他不回头的话,是不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就会追上来,紧紧拽住自己的衣角,死都不放。

可是他舍不得。哪怕千万次回眸,身后都和心里如出一辙的,空空荡荡。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衣摆随脚步起而又落,谢衣绕了一圈不知不觉又回到中央的祭坛。他轻轻叹了口气,忽然想起多年前他途经此地听人谈起很久以前的事。当时那位年过耄耋的老妇人浑浊的眼睛一亮,絮絮叨叨地谈起几位少年英雄如何如何英勇,描述的天花乱坠如神仙下凡。末了老妇人咂咂嘴犹不满足的道:“唉……老身年事已高,已不记得恩人姓氏名讳……只记得其中一人是当世极为出色的偃师——”

听到这里时谢衣转身,任凭那个即将从他人口中的吐出的名字飘散在空气里,风声疏狂。

 

谢衣不需要也不想要从别人的口中知晓那个人的生平名号。似乎不是自己冲破记忆的藩篱,就再也找不到那个人了。竹笋包子团的人曾三番五次试图开口,都被他截断在疏离温和的笑意中。后来叶海看着他摇摇头毫不客气吐槽他真是固执,谢衣只是笑笑却不答话,未尝有半点动容。

他本就固执,如今却也只有这一点执念了。

 

天色不早,谢衣停下向西的步伐,唤出偃甲飞鸢,飞鸢回旋,载着他向东边的纪山飞去。到时山已入夜,偃甲鸟在星空下清鸣,从他肩上跳到树梢,融进无边的墨色,风吹起他的发梢穿过回廊,对夜独饮,酒色微凉。

 

 

 

【桃园仙居图】

谢衣醒来的时候已是晌午,明日高悬,照出建筑深黑的影。图中如洞天日月风景数经轮回而不变,树影婆娑,鸟语花香。谢衣出了门口就看见远处缤纷茂盛的桂树,不知怎的,忽然想回味一下丹桂花糕的味道。说来也怪,自打从神女墓出来以后自己就和行尸走肉别无二致,不饮不食已是寻常,怎么就忽然有了口腹之欲了呢?

只当是一次心血来潮,谢衣召来辈辈猴请他们帮忙收集丹桂蜜糖。当然辈辈猴们干脆利落的办完事后立刻掉头就跑,力求思想有多远就滚多远,收集辈辈猴干脆打着公干的旗号跐溜一下跑到外面去了,生怕被外表面如冠玉风度翩翩沉静温和手无缚鸡之力(实则武艺高强肚子很黑偃术爆表)的谢衣请去品尝黑暗料理。

其实谢衣本身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何自己以严谨如研究偃甲的态度按菜谱一丝不苟执行的结果会变成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不、是不能入口的迷之料理。色香俱全,只是味道……稍差了些。

谢衣将一块精致秀美的糕点送入口中,皱着眉,默默叹了口气。

果然不是那种味道啊。

 

将散的炊烟静起,火焰熄灭的声音绽开,模糊了风声水声,虫鸣鸟叫。

“唉!?师傅你连厨艺都通?”

“……你可是小瞧了为师?”

“不敢不敢,徒儿早知道师父有通天彻地之能,区区丹桂花糕又怎在话下!”

……

“……如何?”

“……真的是……太……好吃了!不过师父做饭太辛苦了还是让徒儿孝敬师父吧真的师父您不要累着了您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所以平时放着我来就行了师父真的!!!”

然后呢?那孩子以为自己看不到似的拼命冲其他几人打眼色,又行云流水地把剩下的糕点连同盘子抱在怀里背过身去,像护食的小狗一样,毛茸茸的。然后支着耳朵摇着尾巴在其他三人仰视的眼光里吭哧吭哧都吃掉了。

……虽说最后居然吃到积食也实在是……太傻了。

为师活了那么多年,又怎会掂量不清自己几斤几两?

真的是——太傻了。

 

结果第二天那人又屁颠屁颠傻乐着将一个还温热的纸包递给自己,说师父昨天那糕点太好吃了我一不小心就吃完了害师父你没吃成今天我做了点师父您尝尝吧。

那天也是这般阳光灿烂,那人逆光而立,镀上一层耀眼金芒。

 

说起来,那糕点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糟糕,好像忘记了。

吃遍山南海北都索然无味,怎么现在反而忘记了,最初不肯妥协的味道。

 

倘若有一天再度重逢,是否还能为谢衣洗手羹汤?

 

谢衣忽然没了胃口,盘子触碰桌子发出一声脆响,花糕在屋里渐渐冷却,定格成永恒的模样。

 

 

【捐毒】

白日将尽,夕阳将远方的沙漠染成橘红,犹如即将燃烧殆尽的灰烬。忽然风起,砂砾喧嚣而上,舞成狂蟒呼啸而至。谢衣下意识上前一步拔刀一挥,刀刃如雪翩若惊鸿。流影过处忽然风止尘住,尘埃在薄凉的空气里散落漂浮,浸在落日的余晖中恍若金色碎屑。

上前一步向前一步,既然身后并无需要回护之人,又何必上前那一步。谢衣摩挲着粗糙的刀柄,唇角习惯勾起一抹笑容,与眼底的悲凉格格不入。

年华匆匆白驹过隙,待发觉之时,既无人挡在他身前,亦无人站在他身后了。

天地苍莽,我独孑然一身,观日月黯淡无光。

 

谢衣顿了顿脚步,拢了拢身上玄黑的斗篷,轻柔地护住停在自己颈畔的偃甲鸟,复又迈开不大不小的步伐,向视线尽头的渺小绿洲与村落徐徐前行。沙尘落在黑色的斗篷上又随衣袂起伏滑下,跌进无边的沙海里,寂静无声。

 

谢衣刚刚踏进村落就一眼看见了伫立在村子中央的巨大偃甲以及围在它周围扎耳挠腮的村民。于是谢衣无比自然地走了过去,打听一番方知这取水偃甲乃是以前一旷古绝今的偃师所作,奈何近来风沙肆虐偃甲磨损比预计快了一倍不止,再加上年久失修,终于有一天所有零件回归静止,等待时光与风沙将一切埋葬。

谢衣拉下兜帽,露出温润如玉的面庞,一直安静站在他肩上的偃甲鸟忽然自己拍拍翅膀,展翅盘旋而上,轻盈的落在那巨型偃甲顶端,转向谢衣方向叫了几声,清清脆脆又说不出的婉转悠长。

熟悉又陌生的冲动如潮水一般喷涌而上。谢衣的目光流连忘返,最终定格在偃甲底座的纹章。身体骤然一僵又忽地颤抖起来——就像那些年久失修又不堪重负的偃甲一样。

苍白的嘴唇开开合合,像是用尽一生的气力那样颤巍巍吐出两个字,极轻极淡,还未到达耳畔就已夭折在微弱的吐息里。纷繁的影像纷至沓来,周遭一切都渐渐模糊,消失湮没。嘈杂的声音从脑海里翻腾而上,轻而易举的占据了所有思想。

“但凡偃师,大多都有证明身份的纹章……你可曾有所设想?”

“嘿嘿嘿……不瞒师父,弟子尚未考虑……哎——疼疼疼!!馋鸡你干什么?!快下来,再啄我头发小心本公子不给你烤肉吃,喵了个咪的!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嫩黄的鲲鹏立马放开了那人头上总是翘起的呆毛,又跳到他摊开的手掌上,挺着胸脯,拍打着短小肥厚的翅膀,不依不饶的叫着。

“什、什么?喵了个咪的,馋鸡你让我用你这副样子做纹章?!不行不行,堂堂偃师怎么能用小黄鸡做纹章呢!”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小黄鸡直接掉头用臀部对着那人,头顶的呆毛气得一颤一颤的。

“其实馋鸡真身当为上古妖兽鲲鹏,若作为纹章也未尝不可……为师倒是觉得馋鸡甚为合适。”

“师父你真的这么认为?恩师父的意见一定是正确的好吧馋鸡就这么说定了,你快过来让本偃师好好观察一下……”

“叽叽~~”

那人欢欢喜喜笑容灿烂,眼角眉梢无有一处不明媚,连午饭都未用尽,就披着日中的阳光一溜烟跑进了偃甲房。

就因为自己那一句话罢了。

而自己顿了又顿,那句“为师是在逗你”就那么梗塞在喉咙,饮而不下吐而不出,直至今日依旧酸涩,如若有泪,已成诗行。

分明是开玩笑的语气,他怎么就当真了呢?

“真的是……傻徒儿啊……”

谢衣穿过人群来到偃甲前,缓缓蹲下身,修长的手指来来回回抚摸那块已被岁月苍老的纹章。粗糙的表面却唤起温柔的触感,从指尖一路向上。谢衣轻轻笑了,眼帘半垂,眼神柔软,专注得好像世上只剩下他和那个幼稚的可笑的纹章,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青年的嘴角一直恰到好处的弯着,三分无奈六分欢喜一抹惆怅。早已干涸的眼眶隐隐作痛,却怎么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可惜,这个时间似乎不能用阳光刺眼作为理由呢。谢衣安静的想着,刻意忽视心里一抽一抽忽而剧烈忽而缓和的疼痛,眨眨眼缓解眼睛酸涩,睫毛扫过眼脸,轻微颤动。

一别经年,都已经,这么久了啊。

 

然后谢衣起身在村人先惊讶后膜拜的目光中道在下偃师谢衣,途经此地见此稀世偃甲不觉一叹,惜偃甲损坏亦为诸位带来诸多不便,在下略通偃术,愿尽力一试以解各位之忧。

村长看看活灵活现的偃甲鸟又转过头来看着长衫而立的谢衣,回过神来毫不犹豫的大呼恩人连连感谢。

谢衣抿抿唇复又回礼一笑,说不出的温文儒雅。

 

夜色降临,月华渐起,空气渐凉。谢衣端坐在离火堆稍远的一侧,远远地望着彼方热闹。背景喧闹,只他一人独守寂静,抬头望一钩残月,面容沉静不悲不喜如同雕像,连呼吸都冰凉。

谢衣将视线收回又转向沸腾的火焰,静默着眼帘垂下,遮住了清明又疲惫的眼眸,在时光的罅隙里,眷恋回望。

愿逐月华流照君。从前他可以整夜观月而不眠,如今这大漠之月,却是见也见不得了。

这里的月光实在太过苍凉。

 

地平线尽头天空与沙漠在浑然的墨色中融为一体而显得无比辽阔宽广,夜风卷起枯枝败叶飞越石墙,吹散了火焰带来的些许暖意,冷入魂灵,伤及五脏。夏末未至,秋色已深。

 

 

 

【纪山】

香炉里火焰燃烧发出噼啪的响声,轻盈的白烟忽而聚拢忽而弥散,香气四溢,浓而不烈,清而不淡,时而恍惚时而分明,犹如飘摇不定的梦。

偃甲房内,谢衣席地而坐,白色的袍子柔顺的铺展开来。连金泥、乌金、毕方翎等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彼此参差错落堆在地板上,众星拱月般隐隐将谢衣围在中心。

谢衣身体前倾,辫发随身体弧线直到地面,发尾几乎成为凝固的曲线。目光集中在手上,修长而灵巧的十指不停穿插编织手中的金灵鬃,细长柔韧的金丝被恰到好处的力量一捊、一抻、一拧,很快成为一股,静静泛着金色的光晕。

一只木质偃甲筒静静躺在谢衣脚边,表面光滑无一丝毛糙。筒口的铜箍、木片的接缝无有一处不细致精巧,连木头的纹理都参差平行疏密有致。半个手臂恒在前面,肌肉纹理清晰可见,半摊开的掌心上纹路交错汇成掌纹无半点不自然,手指微微曲起形成柔软的弧度。而接近手肘之处纵贯而看,手臂之中却不是人的血肉。大大小小的齿轮密密嵌合,金属导线纵横贯通暗暗与人的血脉相合,轻软薄巧的木片组成的内壁上,每几寸都有一处细微焊接,每个木片上都有一点连着韧性极大的精金丝,细丝另一端紧紧缠绕在中央的导灵栓上,彼此交错,织成细细密密的网。

手臂不远处平放着除头颅和左小臂外组装完好的偃甲人。头颅立放正对偃甲人颈部。栗色的发丝披散开来遮挡了面容,头顶一缕发丝翘起形成一根呆毛。

再向外,一方雪色织锦完全舒展,左面规规整整地摆着金缕边、翠玉扣的蓝白锦服和绣描祥云的登云第短靴,右面侧放刻印着谢衣纹章的四四方方的偃甲盒,盒盖打开,上方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镂空麒麟共日白玉珠,内里灵力流转,光华荡漾。

谢衣轻巧利落的打了最后一个结,用金色的发绳小心翼翼的将栗色的发丝束好,露出原本被掩盖的脸来。只有大致的轮廓而没有鲜明的五官——这大概是偃甲人唯一一处粗糙的地方。

 

叶海左手竹叶青右手烟杆,怀里揣着紫晶雕羽慢慢悠悠从纪山山脚步行到山间小居,站在门外食指曲起叩响门扉,又斜倚在门柱上懒洋洋的叼着烟杆。半饷无人应门。叶海想着谢衣该不会又研究什么废寝忘食什么都管不了了吧,掂了掂手上的酒,决定还是不辞辛苦跑这一趟,直接推开门就顺着楼梯上去了。

“谢——!”叶海方说了一字便为眼前一幕震惊失声。

 

谢衣彼时已将偃甲人组装完毕,正伸手抚平衣襟上最后一丝褶,听见动静眼瞳幽深,划过一丝冷锐,侧头见到来人是叶海又恢复成往日温和无害的模样,挂着浅淡的温笑说道未知叶兄大驾光临,谢某有失远迎望叶兄恕罪。

“这、这是……”叶海没有应答,看着谢衣身后的“人”,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如你说见。”谢衣面不改色点头肯定到。

叶海看着和真人别无二致的背影,顿时更头疼了……莫非今天出门前没看黄历?

叶海凝视着谢衣坚定不移的眼眸,叹了口气,随后收敛了脸上一贯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气氛陡然变得沉重严肃。沉默少许,叶海直视谢衣浸透了墨色的双瞳,无比认真的道:“这不是他。”

谢衣点点头又摇头,缓缓的道:“当然不是。但此事并非如叶兄所想象。偃甲哪里比得上活生生的人,也断不能代替那人的位置。谢某并非妄图做一偃甲人相伴来聊以慰藉……只不过谢某不愿前尘往事尽数忘怀,只愿将记忆收录于偃甲之中,封于隐秘之所,只要偃甲一日不损,纵使谢某身殒魂灭,他也依旧存在于世间,不被遗忘。”

谢衣稍稍停顿了一下,笑容忽然变得复杂。本来他只求做一偃甲盒便已足够,却未曾想知自己不知不觉中就把它做成现在这副模样。

随后谢衣转身将原本背对叶海的偃甲人轻轻转过来,抚摸着未曾完成的脸,对着叶海淡淡的道:“可惜,只有这张脸……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多次尝试亦无疾而终……最终也只能像这样罢了。”他的声音清淡,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在空气中划过凉意就消散的无影无踪。

谢衣还记得有一段相当漫长的时光是在每天变着法给偃甲人换脸中度过的。从寒露到冬雪,一日三秋,每次都满怀期待,每次都失望而终,数百数千种面庞过去了,却没有哪怕一个带有微妙的熟悉感,一个都没有。

但时间久了,心也就慢慢的疲惫了变凉了。谢衣想这大约是老天的惩罚,为了报复自己的遗忘。渐渐地也就没什么特别的期望。只是每天换脸成为了一种习惯,抹之不掉。想着也许哪一天幸运突然来临,自己随手一捏,便是那人熟悉模样。

叶海脸上忽然没了表情,他动了动唇,最后开口道:“你那攤烂事我是不怎么清楚,但也算略有耳闻。团子和九尾都说过,你若想找便一定可以找到。现在做偃甲人,岂不为时过早?”

谢衣只是微垂了眼,笑着摇了摇头。

然后两人把酒对饮,对弈凌霄。清晨谢衣起身送客,叶海迎着晨光跨过门槛,经过谢衣身边时脚步一滞,衣衫交错中传来他有些低沉的声音:“我认识的谢衣未曾蹉跎数十载而无一果。谢兄当真都找过了么?”说罢他大踏步向前,一步一步走上山路,再也没有回头。

 

谢衣远远望着叶海的背影消失在无边的山林,远方箫声传来,盖过了一声轻咳。

 

 

 

 

 

 

 

 

【静水湖】

“咳咳、咳!”谢衣将重量压在身后的雪松上,右手掩口,另一手捂在左肋伤处,指缝间破碎的衣服下有白色的肋骨和黑紫色的血肉露出,赤黑的血液淋漓,染上素服。浓重的血腥味伴随着腐朽的气息逸散开来,硬是将寒风中夹杂的雪的清味冲的七七八八。谢衣慢慢直起身,默默地忍受着胸腔内部的撕裂粉碎感,面色平静没有一丝异样。一会儿放下左手,伤口蠕动扭曲闭合,恢复如初。

这具早已被蛊虫吞噬的躯壳,也算是有点好处。

“咳!”喉头一甜,泛着黑色的血液冲出喉咙凋零在雪地上,对比鲜明,显得无比诡异妖娆。

无厌伽蓝的雪还在下着,将血液与脚印逐一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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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本是前往无厌伽蓝一带山峰寻找玉冰髓制作偃甲,几番苦苦跋涉,几乎踏遍所有山头终于在一处洞穴中探测到痕迹。方式图用爆破偃甲增加成功率,只听得轰然一响面前冰晶骤然移动,组成狼头麟身蜥蜴尾的妖兽。长啸一声,妖兽向前一扫尾,谢衣侧身一让正待避开,原在肩上的偃甲鸟却被风势扫到极有坠落之险,谢衣下意识一护,身法便慢了那么几分。妖兽带刺的尾骨抽入又拔出,带起黑色的血液与腐肉,附着在上的妖力激荡,震碎了谢衣体内本已临界极限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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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初七的尸身在神女墓中受四壁法阵保护而不腐,蛊虫以疯狂的速度再生同时保持了“肌体”的活力而不死;昭明剑心灵力注入动能;最后谢衣一腔执念灵魂重聚,死而复生。

三者之间本来维持着微妙的平衡,奈何昭明剑心灵力有限而作为死尸身体又无法自主汇聚灵力,一方便逐渐衰弱下去。稳定的平衡变得脆弱,力量的相互冲撞加速了身体崩溃。早些日子还仅是略微轻咳,近日却常常咳嗽,每咳见血。胸腔里更是时时传来绞痛,夜不能寐。皮肤下有陌生的鼓动,似乎寻找时机破体而出。身体时常酸软使不上力,脱离掌控。若非谢衣本就执念甚强毅力惊人,怕是早就卧病在床。

 

而这次外部妖力以十分蛮横的姿态搅乱本就逐渐失衡的秩序,加快了崩溃的速度。毁灭如脱缰野马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并越演越烈,灵力流失、蛊虫躁动、魂魄将散,纵使表面伤口可以暂时愈合,内部崩坏却无法避免。谢衣感到喉咙深处腥甜的血液不停翻涌,肺部受到很重的压迫力,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方才愈合的伤口又张裂开来,深重的颜色浸染了视网膜将风景变灰。身体内部的精力一下子被抽空,酸软无力。脑中传来一阵刺痛,清晰的思想忽的有些朦胧。

一层层雪落在他身上,仿佛白了眉梢鬓角,瞬间苍老。

 

谢衣紧紧抿着唇抑制即将冲破嘴唇的咳声,左臂曲起方便偃甲鸟从肩上跳过去,右手一下一下梳理着光滑柔软的木羽,仿佛这样就可以平息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面色与唇色都无比苍白,让人有他就要倒下的错觉。

现在还不可以。谢衣在逐渐混沌的意识中不断提醒自己。“我……还没有……找到他……怎么可以……”无意识呢喃出口,前几个字因气息不稳在空气里颤了颤就消失了,“找到他”三个字却是念得清楚明晰。

偃甲鸟忽然一动,在谢衣因惊讶而正大的双眸的注视下,像接到命令一样有目的的径直飞去。

谢衣按著胸口阻止昭明剑心的脱出,深吸口气咬牙将阻塞在咽喉的血液压了下去,伸出右手含着血沫念出召唤偃甲飞鸢的咒文,勉强撑起身子坐了上去。

 

凛冽的寒风灌入口鼻逼得他一口血出来。谢衣靠着鸟颈,意识在寒冷中渐渐模糊,脑海里却翻涌上许多片段:期冀的眼神、灿烂的笑靥、温暖的体温、凄凉的叹息、愤怒的语气……时而欢喜时而落寞,心脏似乎为心绪的起伏剧烈跳动。

飞鸢向南,渐渐地风雪被抛在身后,阳光透过空气到达皮肤表面唤醒残存的温度,白雪融化蒸发。谢衣费力的睁开眼辨了辨方向。叶海说过的话突然划过脑海:“你真的都找过了么?”那样包含质疑的低语。

谢衣无奈一笑,衬着惨白的脸色分外虚弱低落。

叶海,你当真不愧为我谢衣几百年来的知己。

他默默地想到,眼中的无奈转为自嘲。

 

下一瞬,飞鸢已追随偃甲鸟盘旋在静水湖上空。

 

这是他百次过而不入之处。这漫长的数十年来他总是有意无意绕过此地,进行下一趟旅程。若非有心去想,谢衣甚至不会记得这么个地方,哪怕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百年的时光。

如今他站在门前,一向沉稳有力的手现在颤抖。谢衣定定神隐忍着什么似的穿过大厅一步步向内院走去,步伐缓慢坚定没有半分迟疑犹豫,仿佛千百次行于同一路径。他的脊背笔直身材挺拔,恍如没有半分痛苦,仅仅站着就是一种风骨。

走到房间尽头,谢衣抬手放到门上一下推开那道重于千斤的门。阳光流泻下来刺得他骤然眯上眼睛,适应稍许后才慢慢睁开。谢衣抬手扶着栏杆继续向前,不久,厢房以北一方空地上两座并立的墓碑就闯入了他的视野。

谢衣一时间有些震惊,并非为了墓碑,而是为了自己平静毫无意外的心情……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了一般。甚至,他知道的远比这还要多。

他远远的看着就知道北面的墓碑正面刻着“偃师谢衣之墓”六个大字,随之是他曾无数次念在心间的那句话:“生命至为灿烂而又至为珍贵,却又永不重来,万望敬之,畏之,珍之,重之。”南面的那座一共也只有九个字:“谢衣之徒乐无异之墓”。

一方墓碑,半抔黄土,汉白玉上毁誉皆无。干干净净来,也当干干净净走。

 

没有任何预兆的他就那么想起来了。那天他从黑暗潮湿的神女墓深处爬出,万分狼狈地回到静水湖,一走进内院,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两个墓。那一刹那时间失格,乌云密布,天光逃窜,浮生仓皇。

本以为生死不过一瞬,谁知已是百年。

生与死忽然就变得异常模糊,清晰的只有遥远的阳光和并立的石碑,除此之外一片荒芜。

那时谢衣背靠乐无异的墓碑不饮不食不眠不休七个昼夜,只是维持着同一个姿势仰望天空。

——直到第八天馋鸡摇摇晃晃来到墓碑前,看到活的谢衣吓了一跳,呆毛炸起见鬼似的掉头就跑还自以为聪明地藏到草丛中。

真是物似主人型。

谢衣用这几天来唯一除了麻木之外的眼神看着,好久才挂起一个僵硬得不像谢衣的微笑。

然后谢衣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自以为聪明的小黄鸡揪着脖子提在手里,想问的话有很多最终却又溜了回去。最终只是把它轻轻的放回地上。

小黄鸡战战兢兢缩着脑袋瞅了他半天,终于一咬牙一狠心竹筒倒豆子般絮絮叨叨说了一堆——馋鸡这时已能言人语了。谢衣从始至终只是听着,安安静静不发一言。

馋鸡说他那主人死心眼的在这里自己呆了一辈子。

 

空荡荡的空气里因为这一句话而平白多了许多东西。大笑的、失落的、狡黠的幻影纷纷冲破记忆的闸门呈现在眼前。恍惚间看到少年有青涩变为成熟最后又满头华发慢慢苍老。而自己却停留在这个时间点,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比起死亡,活下来的人往往更加痛苦。谢衣想也许是应了因果报应,无异曾经受的痛苦自己也要一并品尝。

可是很快他就发现也许自己没有想象中那样坚不可摧。在客厅的时候想到他目光炯炯一腔倾慕;在厨房里想到他大显身手一脸骄;在偃甲房里更是想到他,回忆起自己手把手教授无异时指尖触碰的温软触感,回忆起无数次呼吸交融,心意相通。

最后连停留在静水湖都成为了一种残忍的折磨。那些回忆犹如利刃一下一下都切在最柔软的地方。

生不如死。但谢衣不敢死也不能死。仅仅因为乐无异把那句关于生命的言谈奉若至宝一笔一划刻在谢衣的墓碑上。

谢衣怎么能让乐无异伤心失望。

 

然后某天谢衣突然出现在世间,一如既往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只是多了一个要去追寻的人。故人只道他真的过分悲痛而失去了记忆,殊不知,他只是选择了遗忘。

如若不遗忘,他不知该给自己一个怎样的理由继续苟延残喘于世上。于是他踏上一条永无终途的旅程,一次次寻找而后失望。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停止寻找。

谢衣半跪在草丛间,伸出修长优美的手指从上到下温柔的摩挲着被打磨的无比光滑的汉白玉,又浅浅勾勒了“乐无异”三个字。唇角含笑,眼神浓烈而温和、满足又悲伤。任凭身上未干的血迹染黑青草,凋零了花。

然后他转身倚碑而坐,前所未有的轻松与祥和。谢衣侧头,脸颊贴在被阳光晒的温暖的汉白玉上,安静地合上了眼。随后,他轻声说道:

“傻徒儿,为师让你久等了。”

 

END

 

鉴于作者君脑回路不正常,在HE方面与常人有神奇的区别……所以特地码一篇正、常、向喜大普奔番外。名为《这就是HE》《说好了的HE》《这次一定傻白甜》《作者为了HE进行了神展开》《除了HE什么也不保证》请大家谨慎食用……

如果觉得算HE的话,求回复求吐槽!另作者君这段日子脸皮增厚不少……除了上升到人身攻击和伤及亲友可以随意拍打(作者君知道这篇文章真的很是矫情……感谢大家的耐心),就这样~(我好基友求肉但我真不知道写不写……想看留言……但作者君不保证写好……)

 

【说好了的Happy Ending】(上)

“……谢衣有意识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深深沉沉的黑暗,只有前方隐约闪着一点明黄的光。脚步不受控制的朝那个方向进发,一点一点把距离缩短,等他终于看清了提灯背对着自己那人潇洒又随意的背影正待开口——

那人却忽然回头,惊喜地扬眉,提着灯向他跑过来,笑容将整个生死之界都点亮:“师父!我终于等到你了——”

深井将最后几行字打完,长长地出了口气,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嗯……终于写完了~”

旁边围观了半天的冰子看了看,含在嘴里的一口水忽然喷出来:“咳咳……你是不是和谢教授有仇?”不然为何把他写那么惨。

冰子摸摸下巴接着道:“莫非……是因为上次你不小心从华月教授那里吃了谢教授做的月饼?还是你家亲戚最近来访?要不然……啊哈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对土豪的恶意对不对?!”冰子右手握拳敲击左手,感觉自己真相了。

“……”这都什么和什么啊。

“难不成……以上三种情况同时发生了?深井……给你点根蜡要不要?”

“只是做了个梦罢了。”还没死呢点什么蜡!你恨我……

“真的?”

“真的。”

“好吧……不过这也着实太虐了吧……”

“有什么关系……故事不过终究是故事罢了。”说着她扭头示意小伙伴看着那个坐在咖啡店里向窗外张望,明显在等人的穿着白色骆驼羊毛呢大衣的栗发少年,“他们实际上过得很幸福不是么?”

窗外还飘着小雪。栗发少年忽然起身,噔噔噔向门外跑去,连方才在室内因热而扯开的领口都没扣好。门外,身着黑色骆驼羊毛呢大衣的黑发青年微微倚靠在落了雪的灯柱上,戴着一条围巾,手里还拿着一条。见到急匆匆的少年,走上前,将对方的扣子扣好围巾戴好,又拂去了少年头上呆毛附近少许雪花,静静浅浅温暖一笑。

END

其实我心目中的结局就应该是正文那个be……番外总觉得不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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